处暑

文丨丁立梅

夏走到处暑，算是走到头了。“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池上秋又来，荷花关成子”，白居易的诗，很贴切地描绘了这一时期的自然景象。至此时，天空开始呈现出秋的样子。云变得轻盈，丝丝缕缕地飘着拂着，有种秋的闲适在里头。风也捎来秋的好意，夜深归家，裸露的胳膊上，爬着甜润的沁凉——“处暑无三日，新凉值万金”的。池上的荷，亦已开始描摹着秋的影子，花褪残红，莲蓬已成。

处暑便很像是安在岁月过道口的一扇门，最好是红木雕花的那种，才般配。槛内夏日隐，槛外秋日长。古籍《月令》中对处暑，有这样的一番解释：“七月中，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说是夏行于此，止了脚步。《群芳谱》中的解释，则更形象一些：“阴气渐长，暑将伏而潜处也。”处暑的“处”，原还有潜伏的意思。季候行经处暑，夏天就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这真催人联想，浩渺的天地间，到底是哪一个呢，率先调皮地隐匿了自己？ 是花朵藏起花朵？ 是虫子藏起虫子？ 是叶子藏起叶子？ 是颜色藏起颜色？ 是风藏起了风？ 是雨藏起了雨？

一过处暑，就少有暴雨了，雨开始变得温柔且缠绵，滴答，滴答。是小猫的脚，轻轻地踩过一汪绿去。这时候，静坐听雨打芭蕉，或雨打荷叶，最适宜了。

万物也都顺理成章的，走向成熟。农谚有：“处暑满地黄，家家修廪仓。”到哪一步该开花，到哪一步该结果，庄稼们一点也不含糊。春华秋实呢。北方的高粱等农作物，熟了。苏北沿海一带的水稻，也都开始漂染着金色。

北方的高粱等农作物，熟了。苏北沿海一带的水稻，也都开始漂染着金色。 小孩们可乐疯了，因为，在这天可以放开肚皮，饱餐一顿饺子的。

处暑前后，民俗中有个“鬼节”，人们是要大张旗鼓地过一下的。在我的老家，家家在这天必烧纸钱给一些野鬼，让他们领了“银子”好生去吧，不要再出来惹是生非，让众生安好地过一个丰收的秋。听上去，这个节好像阴森得很鬼魅，其实不然。小孩们可乐疯了，因为，在这天可以放开肚皮，饱餐一顿饺子的。再不富裕的人家，也要包上一锅饺子应应节。 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写到东北的“鬼节”，有放河灯的习俗。比起我们苏北沿海的吃饺子来说，又是另一番趣味。她写道：

七月十五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

这哪里是祭奠鬼神，分明是给自己找着由头来乐。丰收在望，愉悦的心，也只能如此安放了。那一盏盏荷花灯，顺流而荡，连缀成一条彩色的河，该是何等的壮丽。

怨不得天上的织女，放着好好的仙女不做，偏要跑到人间来嫁个放牛郎。也是这样的处暑时光，你看人家幸福的：“架上累累悬瓜果，风吹稻海荡金波。夜静犹闻人笑语，到底人间欢乐多！”——真个是人间欢乐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