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以鬯小说的影视改编综论

双月刊２０１２年第２期（总第ｌ７期）　ｌ　中　０　刘以鬯小说的影视改编综论　◎潘国灵　（香港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　内容提要：　本文试图对刘以鬯小说与其相关影视作品之间的关系，作一整体梳理，从文字中出现的电影情节、小　说形式的电影化实验，到影视改编作品、其对原著小说所做成的文化工业效应等，皆有涵涉，以求在纵轴的　时间上（作品横跨２０世纪４Ｏ年代至２０１０年），在横向层面上以不同角度切入分析。文中以作家刘以鬯作　品为研究主体，但另一方面，亦以此为个案或特例，来探及现时改编理论的限制，提出必须在一般以忠诚度　（ｆｉｄｅｌｉｔｙ）来检视改编作品的简单三分模式之下（如忠实改编、再诠释、颠覆），开辟更多元复杂的互文性　（ｉｎｔｅｒｔｅｘｔｕａｌｉｔｙ）取向。在文本分析方面，本文特别对《对倒》、《酒徒》及受其启发或改编电影，作深入的　细读、比较及诠释。　关键词：　刘以鬯、王家卫、《酒徒》、《对倒》、《花样年华》、文学工业　更著名的有　对倒》，老者淳于白与少女阿　小说中的电影情节与形式　杏两个陌路人在弥敦道平行穿插，真正的“相聚”　还要等到在漆黑电影院中毗邻而坐，一刻交错，　刘以鬯作品当中有不少看电影的情节，我且引　尔后又分岔了。事实上，电影在这小说中不仅是　述—二。譬如说，在小小说集（《打错了　中，一篇　尖　情节，淳于白沉浸于过去，回忆不断在脑中播放　沙嘴之夜》中，女主角李婉向男友张智提议“到乐　本身就像一出电影般，如小说写道：“人在孤独时，　宫戏院看一场电影吧”，张智不反对，但双双“抵　总喜欢想想过去，将过去的事情当作画片来欣　达戏院门口，一眼就见到‘客满牌’，有人在炒黑市　赏。”３重看这／Ｊ说时，还“发现”一段干电影爱好　票，索价太贵，只好放弃预定计划。＂Ｉ“客满牌”、“黑　者来说份外有趣的细节：在主角淳于白终日怀缅　市票”，久违了，虽是小小说一篇，　下子读来，竟　过去的流水账回忆当中，曾闪现过１９４０年费穆导　生起因时间距离造成的陌生化感觉。又像　从筲箕　演的　孔夫子》一片　：“当他吸烟时，他老是想　湾到中环　：“吃过午饭，杏仪接到子铭的电话。子　着过去的事情。有些琐事，全无重要性，早被压　铭约她到中环一家电影院去看两点半一场的电影，　在底下，此刻也会从回忆堆中钻出，犹如火花一般，　杏仪接受了ｏ”岂料事有跷蹊，杏仪从筲箕湾到中　在他的脑子一瞬即逝。那些琐事，诸如上海金城　环的车途满布波折，巴士、九人座位小巴、出租车　戏院公映费穆导演的《孔夫子》、贵阳酒楼吃娃娃　转来转去，“当她抵达戏院门口时，已是三点半。子　鱼、河池见到的旧式照相机、乐清搭乘帆船飘海、　铭见到她，愤然将两张戏票撕得粉碎”。２我想，那　龙泉的浴室、坐黄包车从宁波到宁海之类……＂５　个年头，进电影院看戏一定是／Ｊ、市民的普遍娱乐，　影片散佚多年，谁料到大半个世纪后，香港电影　所以也常常出现于刘以鬯笔—Ｆａ　资料馆给我们重映了　孔夫子　的经典修复版，反　现代中文学刊／３９　应热烈，一时传为佳话。　真想问问刘以鬯当年有　出册、改邪归正的前黑帮人物，流连街上、租住　没有在金城戏院看过（（孔夫子》，那时的景况又是　笼屋，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淳干白的上海回忆、　如何。　上海情结当然没有了；时代不同，少女沉迷的偶　谈小说与影像的关系，可以有不同的切入角　像亦不可能是柯俊雄、邓光荣、狄龙、阿伦狄龙等，　度：小说中的电影情节是其一，以上只是例子偶　而是８Ｏ年代的当红歌星，剧中亦以大量８０年代　拾。至于在“娱乐自己”时一向注重“求新求异”　流行曲作背景音乐，带出另一种声画对位的感觉。　的刘以鬯，以电影手法来创作小说，则见诸小说　整体来说，这改编更着意将作品本地化，拍出社　的形式实验。我特别想到两篇只有对象没有人物　会低下层和各式边缘人物的不堪处境，但男女主　的实验小说，一是写六七暴动的（（动乱》７一是　角在街头游走交错的“对倒”减弱了，原／Ｊ、说以双　写一场夫妻吵架的（（吵架　８ｏ前者以拟人化手法，　线平行叙事经营的对比如老者与少女、怀想与憧　从不同对象如角子老虎、石头、垃圾箱、出租车、　憬等，在剧中亦大大被淡化。有趣的是，Ｂｅｙｏｎｄ　报纸、电车、邮筒等的主观镜头，铺展暴动时的　乐队在剧中扮演一队盲人乐队，不时在街头演奏。　纷乱场面，物与物之间如蒙太奇般跳接，最后视　不少人后来有机会看到这出单元剧，听说就是在　点落到一个本是活人但已失去生命的尸体身上。　Ｂｅｙｏｎｄ的纪念特辑中找到的。　另一篇（（吵架　则捕捉夫妇吵架后客厅现场的凌　酒徒》早于《对倒　十年，但改编成影视作　乱，天花板上两盏小灯已破的吊灯、倒在沙发上　品，则反晚它十载。１９９７年，香港电台电视部“写　的座地灯、杯柜上面已被摔碎的花瓶等等；文字　意空间”节目，再尝试将香港文学作品改编成电　如电影镜头般流丽地移动，以无声静态反照出吵　视单元剧，其中有李庆华编导的　酒徒　，改编作　架时的激烈，电影感极为强烈，是不可多得的奇　品长约２４分钟，由演员陈启泰扮演酒徒老刘。１４　篇佳作。　单元剧内容单薄，奇怪是节目中间加插主持人陈　慧琳和黄源顺不着边际的“对话”，结果颇强差人　二小说的影视改编　意。但大家对香港电台是次创作并没有深恶责之，　一来对这种半小时不足的文学改编不抱太高要求，　说到小说与影像的关系，由纸上转换至银幕　二来是大家都明白，被誉为“中国第一本意识流小　的跨媒体改编，则更多被论及。刘以鬯早年有两　说”的（（酒徒　，实在是太难太难拍成电影了。　部小说曾被拍成电影，一是他生平第一本出版于　１９４８年的单行本　失去的爱情　，翌年就被拍成　三王家卫与刘以鬯　同名电影，由汤晓丹导演，金焰、秦怡主演，上　海国泰影业公司出品，还是一出黑白？Ｃｏ　１０另一是　说到刘以鬯作品与影像的关系，更多人会想起　于（（星岛晚报　连载的小说（（私恋》，１９５９年香港　香港导演王家卫。　南天书业公司出版成书，翌年导演王天林把它拍　一般电影改编理论，因着改编对原著的忠实　成一出国语民初文艺片，由香港新华影业公司出品，　程度，大概分为忠实改编（ｆａｉｔｈｆｕｌ　ａｄａｐｔａｔｉｏｎ）、　演员有钟情、金峰等。１１两部小说和电影，我都没　无修饰改编（１ｉｔｅｒａｌ　ａｄａｐｔａｔｉｏｎ）、松散改编（１ｏｏｓｅ　看过。　ａｄａｐｔａｔｉｏｎ）三个层次。１５这种三分模式，我以为，　首次看到刘以鬯的小说改编作品，却是在　在种种诸如挪用、戏仿、颠覆、再诠释、时空转　“公仔箱”。　香港电台电视部“小说家族”节目，　换、文本互涉等多种手法面前，已经处处显出限制。　１９８７年将小说（（对倒　拍成一出２６分钟单元剧，　以王家卫有文本可溯的电影为例，就没有一出可　由张志成、翁伟微编剧，林正英、李丽蕊担纲演　以传统的改编理论来分析。说　东邪西毒　纯粹　出。”这是一个改动相当大刀阔斧但颇富创意的　是金庸小说人物的表面挪用并不尽然，因为电影　作品，原小说１９７２年的时空被搬演至当时８０年　中给西毒、东邪编的前传故事与金庸笔下的人物　代的香港，特别集中旺角“红灯区”一带。原小　有着比名字符号更丰富的对应性，但把它说成金　说的一老一嫩改为一中一嫩，淳于白和阿杏之名　庸武侠小说的改编，又言过其实了。　字都没有了，演员林正英和李丽蕊在剧中都是无　同样情况出现于王家卫的　花样年华　和　名者，前者改动尤其巨大，原小说淳于白是一个　２０４６　。１６有关（（花样年华　与（《对倒》，论者已　终日缅怀过去的老者，剧中林正英却是一名刚刚　甚多，这里只简略说说。最直接是电影引用了原　４０／现代中文学刊　著长篇小说三段话作过场字幕（短篇版只能找到　设计的，而有着重迭的象征意义。假戏真做二人　部分），分别是：　在不知不觉间渐生情愫，但“对倒”终究没有“完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直羞低着头，给他一　成”，才刚燃起的婚外情被压抑下来，除了受道德　个接近的机会　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仃　的约束和命运的安排，更根本是他们（尤其是苏　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　丽珍）不欲成为“他人对倒”的坚执，反映于电　在了。擂　影中反复出现的一句对白：“我们不会跟他们一样　那些消逝了的岁月，彷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　的。”个体所谓的“独特性”，仅能以慧剑斩情丝　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　来挽回，由是　花样年华　不能单以一出情感压　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　抑没有越轨的婚外情等闲视之。２０　消逝的岁月。　至于　２０４６　呢？众所周知，文字在王家卫　以上三段话，分别出现在电影开首、电影发　电影中占着重要地位，跟（（花　一样，　２０４６》也　展到大半转到１９６６年，及电影完结之处。但更　从　酒徒　借用了三段文字作过场字幕。黑底白　重要的，是“对倒”作为结构与内容，非常巧妙　字揭开序幕：“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２　镜头　地被用到　花样年华　身上。据刘以鬯解释，“对　接到黄色街灯特写，斜斜的雨水打落，这样，文　倒”是邮学上的名词，译自法文Ｔ￣ｔｅ－ｂｅｃｈｅ，　字就不仅是抽离了小说叙事脉络的文字，也成了　指一正一负的双连邮票。“对倒”，就是将对象倒　电影的主调诗意。巩俐在电影中饰演的苏丽珍占　转过来的重象（ｄｏｕｂｌｅ），包含对比与复本双重意　戏不多，在周慕云心中大概只是失落但美好爱情　思。　对倒　这小说，更多其实是一老一嫩两主角　的代替品，但第二段文字也是与她链接；周慕云　的“对比”（ｃｏｎｔｒａｓｔ），说起来　花样年华　比（《对　叫她一起离开新加坡，字幕打上：“一若牡丹盛开　倒　其实更要“对倒”。故事一开始，电影已借搬　／她站起身／走了／留下既非‘是’又非‘否’的　屋一幕中，搬屋工人经常错调周宅和陈宅的东西，　答案”。２　最后一段过场文字则在剧终出现，与电　预示了稍后“对倒”故事的铺展。双方发现各自的　影中的２０４６列车相符，也最有总结意味：“他一　伴侣彼此有染，正从两个一模一样的皮包，和两　直没有回头／他彷佛坐上一串很长很长的列车／在　条一模一样的领带找到蛛丝马迹。结在周慕云喉　茫茫夜色中开往朦胧的未来”。但必须指出，这　头的领带，亦为陈先生（苏丽珍丈夫）所有，挽在　段文字并非直接撮自小说，而是经过改写，最接　苏丽珍手上的皮包，亦为周慕云妻子所有，两种　近这段电影文字的小说原文，出现于小说的终篇：　对象的明显“对倒”，就带出往后两人的“双重身　“这是一串很长很长的列车，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　份”。故事就以这段周与苏首次相约于金凤餐厅的　车轮在车轨上辗过，发出单调的韵律。第一次，　幕分成上下两半，上半部他们是婚外情的“受　我认出寂寞是一只可怕的野兽……＂２　害者”，但自苏丽珍那句：“我还以为得我—人知道”　此外，角色塑造更具关键性，周慕云作为报　开始，周慕云／苏丽珍便由“受害者”陷进另一　馆文人、到新加坡工作、在现实生活中麻醉自己、　段婚外情的当事人一一由“被背叛者”反过来变　写武侠小说来“娱乐他人’、写科幻小说　２０４６））来“娱　成“背叛者”一一“他们”（陈先生／周太）的“对　乐自己”等，都可见　酒徒　及刘以鬯作家生平的　倒”。过程有着复杂微妙的心理变化，一开始可能　影响（当然，以刘以鬯本人的文学观，想未必会视　是出于点点报复的心态，和想了解“他们”是如　“科幻小说”为严肃文学），以至白玲（章子怡）与　何开始的好奇，因此苏丽珍吃牛扒时试吃周太太　东方酒店老板早熟的小女儿洁雯（董洁），都分别　爱点的芥辣，周慕云扮作陈先生给苏丽珍兴师问　令人想到《酒徒　中的风尘女子与勾引老刘的十七　罪，还捱了她一记耳光。电影出现大量的背部镜头，　岁少女司马莉。要说下去还有更多细节，未必重　亦甚堪玩味。整出戏中陈先生／周太（由张耀扬　要但耐人寻味的，如周慕云武侠小说中通天道人　／孙佳君作声音演出）都没有以正面示人，每次　夹起一只竹筷击中铁算子太阳穴的“死桥”，就直　出场都是以声音或背部出现。往后，在多场“戏中　接出自　酒徒》的老刘笔］　但周慕云是（《酒徒》　戏”中，特别是周慕云，电影也常常摄入他的背部，　中的老刘，以至是刘以鬯本人的化身吗？我的答案　透过大量镜子的反射，主角的正面／背部同时呈　却是否定的。　花样年华　的周慕云都不是《２０４６））　现，一个躯体同时分裂成两个角色。于此，电影　中添上两撇胡子的周幕云。周慕云虽然有着若干　中刻意经营的“背部”镜头，就并非纯为美感而　老刘和刘以鬯的特征，但整个人物的本质却截然　一现代中文学刊／４１　不同，老刘撕裂于理想与现实之间，是一个不得　其戏剧性不下于淳于白与阿杏于电影院中的毗邻　ｅ－ｂ￣ｃｈｅ甚至可以是时间　不从俗的文学高人，而周慕云，虽也卖文为生，　而坐。王家卫说：“ＴＳｔ但说不上是文学家，而更根本上是一个深负情伤　的爱情逃避主义者。（《２０４６　与王家卫前七出作　品有着千丝万缕的文本互涉，在王家卫的挪用下，　老刘被吸纳进周慕云的身影中，但已经全然与《酒　徒》的故事无关，而毋宁说是王家卫自成系统创　作的一次回顾式、自我指涉的“后设创作”。我以　为，（《酒徒　之于｛２０４６｝、（《对倒　之于（《花样年　华》，与其说是文学改编，不如说是灵感启发，两　者关系应以互文性而非忠诚度来看待。　四文学工业效应　刘以鬯虽贵为文学大家了，但在香港、大陆（外　国更不用说），不少人是因为王家卫倒过来认识他　的；视觉年代，影像毕竟比文字强势。这又牵涉　到文学与影像的另一重关系。关于二者，论者多从　文本的改编而论，但其实，电影自文学获取养份，　及后对文学作出的“回馈”，从文化工业角度来看，　也值得一谈。　对倒　在千禧年后的“重新出土”，就完全　是一则小说曲折命运的写照。　对倒　因—对双连　邮票而起，小说于１９７２年ｌ１月１８日开始在　星岛　晚报》连载，连载了百多天，长约ｌｌ万字。１９７５年，　刘以鬯应也斯　四季　杂志的约稿，将（（对倒》大　幅删节，改成短篇小说，后收于三联出版的（（刘以　鬯卷》，多年来不少读者就是从这源头认识这个作　品的。原作长篇小说２０年来—直没有结集成书的　机会，最后要迟至１９９３年，才由中国文联出版公　司出版简体字版，印数也不多。往后的故事大家　都知道了，２０００年刘以鬯被迫卸下一手创办的　香　港文学　的编务工作，心情一度滑入低俗，好友　香港获益出版社总编辑东瑞答应为他出版三本作　品，于是长短篇小说合集（（对倒　２４诗体文集　不　是诗的诗》２５微型小说集（（打错了　２６相继出现；　至后来的文学论集（《畅谈香港文学　２７　模型・邮　票．陶瓷　２８、　天堂与地狱》２９、（（甘榜》３０等，出　版不绝。长短篇小说合集（（对倒　于２０００年出版，　电影带动了小说的风行，第一版三个月后即告售罄，　以严肃小说来说并不多见。刘以鬯一次回述，他也　觉世事难料，不明者还以为　对倒　的出版乃觑　准电影时机而来，事实上是　对倒　的出版计划，　早在他看　花样年华　首映，赫然发现片末向　特　别鸣谢”之前已定好了。小说与电影的偶然相交，　的交错，一本１９７２年发表的小说，一部２０００年　上映的电影，交错成一个１９６０年的故事”，也言　之成理。　１　当然，如果以上纯属时机巧合，以下种种，　则可说是　花样年华））的连锁效应了。这包括：　（一）配合电影，王家卫还出版了一本（（＜对倒＞　写真集》３２；（二）电影让华文世界重新认识小说，　新加坡、马来西亚、上海纷作报道，马来西亚　联　合早报》全版报道的标题，正好是：“（（对倒　走红，　迟了３０年”；（三）２００１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　版《刘以鬯自选集》３３，书本圈着的一条宣传腰带，　就放着（（花样年华》周慕云的剧照，和王家卫“特　别鸣谢刘以鬯”等字眼，（四）同年，北京作家出　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版（《对倒　３４１（五）２００３年，（（对　倒　由Ｐｈｉｌｉｐｐｅ　Ｐｍｑｕ￣ｒ出版社出版法文版，书　本就以周慕云与苏丽珍站在墙垣前的一帧剧照作　封面。３５我不清楚这是否刘以鬯小说的第—本法文　版，但小说远征法国，当然跟王家卫电影特别是　花　样年华　在法国备受推崇相关。这跨媒界、跨地　域的文学与电影场域互渗，说来只是香港的特例，　不可当是常态。相对来说，｛２０４６｝之于长篇小谚　酒　徒　，就没带来如（《对倒》般的效应，或者是因为　｛２０４６｝并没有像（《花样年华》般强调与原小说的　关系。　五国兆改编电影　酒徒　１．接近忠实的改编　酒徒　大量的意识流、诗化语言、对“五四”　新文学的评论等，都令小说改编成电影，成为一　件若非“不可能的任务”，便是极高难度的事。明　知不可为而为之，近日有香港资深电影工作者黄　国兆，初执导筒，亲自编剧、监制，趑趄十年，　终于在２００９年煞科拍成电影，长约４万多字共　９９场的剧本率先在《百家　文学杂志连载，据（（香　港评论》总编辑林曼叔说：“记忆所及，除了七十　年代初胡金铨的电影文学剧本（（侠女　曾在　纯文　学　杂志刊载，（《酒徒　可说是在刊物发表的第二　部，可见出编者的认真。＂３　（（酒徒　虽是独立电　影的制作规模（投资费约３００万），但未见其“影”　已见其“字”，文学界早已引颈以待。　２０１０年７月１日，香港回归十三周年。晨早　九时半，我置身九龙湾ＵＡ　Ｍｅｇａｂｏｘ，等候（《酒　４２／现代中文学刊　徒））于试映会上首度亮相。（（酒徒》于１９６２年ｌ０　“刘先生”办前卫文学杂志，“刘先生”碍于生活　月８日开始在（（星岛晚报》连载，到１９６３年３月　所迫弃明投暗撰写黄色小说；“刘先生”搬到新居，　３０日全文刊完，黄国兆据此给电影定了一个更具　包租婆是一个寂寞深闺、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王　体的时空，电影序场，一来是：“香港、一九六三　师奶，王师奶对“刘先生”动了真情，最后更因他　年。某夜。”然后在黑底画面插入字幕：“‘生锈的　而饮滴露寻死；“刘先生”再搬走，搬到雷氏夫妇　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推开窗，　的家，雷先生家母雷老太把“刘先生”当作自己在　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步，　战时已在重庆死去的大儿子；“刘先生”喜欢上一　从叶瓣上滑落。　３７好生眼熟的文字，以（（酒徒　名清纯舞女杨露，二人有缠绵戏，但杨露最后还　开首这段诗化文字开场，实在不作他想，正常而　是嫁人去了；“刘先生”不堪生活困苦也寻死去了，　美好。　阎王没收留，苏醒过后他又得继续在夹缝中生活，　改编文学名著不容易，改编　酒徒》更是挑战；　反而雷老太不堪打击割脉自绝去了ａ　但电影人一心本于对某文学作品的敬爱而不惜冒　电影把故事实实在在地拍出来，意识流是　险把它化成影像，在讲求实利的社会，本身又是一　少用的，转化为电影语言如影像的闪回、快速蒙　种难能可贵的精神。对于创作背后的艰辛，我没有　太奇等手法也不多见，保留的是大量的内心独自　向黄国兆先生探知更多，我想背后一定经历过不少　（ｉｎｔｅｒｉｏｒ　ｍｏｎｏｌｏｇｕｅ），并插入大量黑底白字字　的心理挣扎与起落，可以作为“花絮报导”或“Ｔｈｅ　幕，有时作为情调语言出现，更多是在叙事中途　Ｍａｋｉｎｇ　ｏｆ”回味。但作为一个创作者兼评论人，　突然插入，引发观者想象。整体来说，这比较“实　我深明“诚意可嘉”、“态度认真”这些正面话往往　在”的处理手法是可取、令风格较统一，也是比　是拐过直面作品的“委婉词”，将有所保留转化为“溢　较稳阵的，因为不受控的意识流、诗化语言，一　美”之辞。　酒徒》电影我已经看过了，我甚至为此　旦还原为影像，驾驭不好极容易失手。如果说　酒　重看了整本　酒徒　一次。回归文本，以作品论作品，　徒》是一本以现代手法反思现实处境的实验作品，　细意比读，我以为，这才真是不负创作者以至读者　电影则更强调现实的一面。　所应做的。３８　原小说老刘不仅热爱西方作家如海明威、普　关于　酒徒　这部作品，论者多说是“中国第　鲁斯特、乔伊斯等等，还是一个对“五四”文学　一本意识流／Ｊ悦”，我以为也斯这段话最言简意赅、　有真知灼见之士。在电影中，或者电影也为满　一针见血：“　酒徒　后来被人誉为‘中国第一本意　足西方艺术影展观众，西方文学的一面被侧重，　识流小说’，对我个人而言，．更难得的是它是第一　“五四”文学相对来说则大大削减了。这从电影开　本反省香港处境的现代小说，让我们看到现代小　首一段特写书本的蒙太奇镜头，以及后来“刘先生”　说的技巧和反思精神，可以转化为对香港现实的　两番卖书换钱，都以外文小说为主可见一斑。我　感慨；同时它又是一本帮助我们重读五四传统的　们当然明白在电影中将　酒徒　对“五四”新文学　作品。”３９在这之上，如果容我加上，我会加上诗　的评论拍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牺牲似乎在所　化语言的运用，在　酒徒》中有极出色表现（“诗　难免，但如此一来，原小说中作为文学高人、文　体／Ｊ说”后来在刘以鬯的（（寺内》得到更充分的实　学隐士的老刘，在电影中就难免被“平庸化”，成　验）。　了一个对文学有认识的文人（似乎尤其钟爱西方文　２．现实化处理　学），潦倒有余，但出众与否，则未可知。刘以鬯　黄国兆改编的　酒徒　，我以为是比较倾向现　曾说酒于中国人不仅是“酒醉还有三分醒”，还有　实化的处理，就如黄国兆所言，（《酒徒　这部小说，　“酒后吐真言”之意，原小说中老刘对文学的识　于今天看来“仍有现实意义”，如严肃文学的处境、　见，就不时在酒醉时压不着内心的抑郁而倾盘吐　文化的商品化、文人的地位等等，几十年后的香港，　出，现在电影相对调低“五四”文学一面，以至　未必有很大的进步。电影（（酒徒　抽出小说本来　大部分的文学讨论，酒就成了逃避主义者的恩物　游散的“故事”作为叙事骨干，简单说：就是一个　而少了是文学高手“酒后吐真言”的激化剂。要知　叫“刘先生”的文人４ｏ，拉扯于文学理想与商业　道原小说老刘叫人怜惜是因为我们看到一个文学　现实之间，不时以酒麻醉自己；故事的发展大概　高手如何给商业社会埋没扭曲，但在电影中，困　如下：ｌ７岁的包租婆女儿司马莉几番引诱‘刘先生”，　苦是困苦，但怀才不遇，又未必说得上。事实上，　“刘先生”决意搬走，与此同时文学青年麦荷门找　电影中的“刘先生”，不时令我想到的反而是　对　现代中文学刊／４３　倒　中的淳于白，尤其电影多次撷取小说“战争。　我梦到三十多年后，英国殖民地官员撤离香港，　战争。战争。”的字幕和战争片段４１—＿原小说中　中国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这只是老刘的部分随想，在电影中却成了回忆的　我梦到四十年之后，我从第一任香港市长、一　主调，如是者，“刘先生”乍看便有几分像终日沉　位上海老乡的手上，获颁荣誉勋章，表扬我在文学　溺于过去（尤其是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重庆）的　领域的贡献。　淳于白，尤其是电影中“刘先生”除了是一名酒徒，　我梦到二十年后，香港超越了战前的旧上海，成　似乎更像淳于白是一名烟不离手的烟民，电影中　为国际大都会。　出现抽烟的片段，可能比喝酒还要多。酒徒仍是　我梦到五十年后，新上海又超过了香港，成为世　酒徒，精神上竞更像是陷身战时记忆的淳于白似　界的中心。　的。　３．忠实以外的导演手笔　香港《百家　文学杂志２０１０年８月号做了一　期“刘以鬯专辑”，其中收入东瑞访问刘以鬯夫妇　的文章，文中有此一副题：“　酒徒》：电影绝对忠　实于原著”。　２“忠于原著”，在此当然是一个称誉；　但其实，如果不从文学本位来看，忠实度跟改编作　品的好与坏，未必有必然关系。导演改编时加入自　己的“非忠实”手笔，也不一定是坏事。　当然，黄国兆本着对（（酒徒　的欣赏、热爱，　“忠于原著”也是导演对作家最真诚的致敬。我同　意电影（（酒徒　基本上忠于原著之说（情节、人物），　但说到“绝对”，我想，并非没有商榷的余地。因　着媒体的差异、艺术语言的不同，从理论上来说，　绝对忠实的改编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而鉴于原著　小说的意识流、随意的“离题”插叙、诗化语言、　大量的文学评论，黄国兆在苦心编剧时，必也对　从小说中提取什么、去除什么费煞思量。—旦有了　“选择”，当然就没可能“绝对”。这样说也只是重　申常识。　忠实以外的导演手笔，一是（（酒徒　中的主角，　在黄国兆征得刘以鬯同意后，在电影中正名为“刘　先生”。这点，也斯在香港书展文艺廊座谈会“从　改编（（酒徒　说起——谈文学与电影的关系”中　也有所提及躬，他认为这个改动可能太过将酒徒　与作者本人挂钩，“自传性”因而被强化，原著中　酒徒虽有刘以鬯先生的影子，但两者之间，并非　一个等号。我们都知道，现实中，刘以鬯本人是　滴酒不沾的。当然，把角色叫做“刘先生”，也不　一定就成了刘以鬯的自传故事，因为“刘先生”仍　然可以是一个虚称，仅是角色与作者的关系稍稍　拉近了。　酒徒与刘以鬯之间，却在剧本中导演新加的　一笔被划上等号。其中一场，电影突然跳离了六十　年代时空，真的非常意识流地插入这段“黑底白字”　文字：　４４／现代中文学刊　我在（（百家　文学杂志最初连载　酒徒　剧　本的第十场中读到这一段４４，后来在书展期间推　出的　（酒徒＞＿从电影到小说　一书中，这段　却不见了；这一个完全由编剧为酒徒新加的梦，脱　离电影时空，取材却完全是几十年后的现实，加　进去颇为突兀，现在删去是更好的。听说黄国兆　在撰写剧本中五易其稿，剧本有不同版本，但即　使是最后结集成书的剧本单行本，与拍出来的电　影仍有所出　——譬如说，书中第４３场，“刘先生”　以旁白道出给　前卫文学　创刊号翻译格拉蒙的　我　所知道的普鲁斯特》的看法　，但这场只见于剧　本文字，并没有拍出来。据黄国兆称，剧本最初　共９９场，最后拍成电影的有７０多场（一些可能　没拍，一些可能拍了没用），这也添了对读剧本与　电影的难度（发表于文学杂志上的剧本、剧本单　行本、电影试映版、电影光盘版互有差别），要留　待有心人深入研究了。　至于拍了出来，另一偏离原著，明显为导演　新加手笔的，有两个连续紧接的插入字幕，分别　是：“我梦到四十年后，有香港导演把我的／Ｊ、说改　编成电影，但这位导演没有付给我一分一毫”；“我　梦到五十年后，又有香港导演把我的另一本小说　改编成电影，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电影版权。值得　干掉一瓶拔兰地。”４　这一段，剧本与电影皆见。　加上电影中由严浩饰演的莫雨一角，骗取“刘先　生”剧本、说上海话、戴墨镜，虽有小说原著可　本，但配之以上两段插入字幕，难以叫人不产生　对号入座的联想。笔者于此不愿卷入抄袭与版权　的讨论，但以戏论戏，以上插入字幕，脱离了全　片６０年代的时空氛围，进一步将戏中的“刘先生”　与小说家刘以鬯等同，忽然闪现的特定影射与“后　设”元素，就肯定不是文学中人所说的“绝对忠　实于原著”，而是导演禁不住加入的手笔。　最后只想说说角色演绎。张国柱的文人气质　不俗，演出有俗有雅的层次感。女角方面，各女　角演来都恰如其分，韦伟（（（小城之春　女主角）　饰演雷老太亦相当传神。香港独立电影界年轻演　员蒋祖曼＿人分演舞女杨露和文艺青年麦荷门两　角，这“对倒”本身十分有趣，但前者演得有神彩，　后者在电影中则发挥不足，文艺青年一角在电影　中比较单薄，出自她口中的文学对白念得相当生硬，　结果本来可以突出文学争辩的一面，在“刘先生”　第２２版。　２１　刘以鬯：　酒徒》，香港：金石图书贸易有限公司，１９９３　年版，第１９页。　２２　同上，第４５页。　２３同上，第２６６页。　２４刘以鬯：　对倒》，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２０００年版。　和麦荷门的对手戏中却擦不出火花，诚是可惜。　注释：　１　刘以鬯：《打错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２００１年版，第９３页。　２同上，第９９页。　３　刘以鬯编：《刘以鬯卷》，香港：三联，１９９１年版，第２１９页。　４　费穆导演：　孔夫子》，上海：民华影片公司，１９４０年版。　５刘以鬯编：《刘以鬯卷》，第２１９页。　６　费穆导演的《孔夫子》，硝酸影片遗失近大半世纪后　在香港寻回，香港电影资料馆进行修复，２００９年修复　初本连场放映会满座，口碑载道。后电影资料馆根据　科学鉴证和文献资料，将该影片被发现时所剪掉的九　分钟零碎片段，重新安插在原来只有８９分钟的修复　初版里，尽量还其完整面貌。新修复版于第３４届香港　国际电影节公映，同期并推出黄爱玲主编：《费穆电影　孔夫子　，香港：香港电影资料馆，２０１０年版。　７　刘以鬯编：《刘以鬯卷》，第１６５－１７０页。　８　同上，第１８１－１８５页。　９　刘以鬯：《失去的爱情》，上海：桐叶书屋，１９４８年版。　１０　汤晓丹导演：《失去的爱情》，上海：国泰影业公司，　１９４９年。在２０１０年香港书展的刘以鬯展览中，众多展　品中有《失去的爱情》的电影小说连环图；与刘夫人罗　佩云谈起，方知此物是刘以鬯在新加坡一次偶然看到，　买回家的。如此推断，　失去的爱情》当年应曾在新加　坡上映，但刘以鬯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ｌｌ　王天林导演：《私恋》，香港：新华影业公司出品，　１９６０年。　１２　香港人对电视机之俗称。　１３　张少馨导演：《对倒》，香港：香港电台电视部，１９８７年。　ｌ４　李庆华编导：《酒徒》，香港：香港电台电视部，１９９７年。　１５　Ｌｏｕｉｓ　Ｇｉａｎｎｅｔｔｉ著，焦雄屏等译：《认识电影》，台北：　远流，２００２年版，第３８６－３８７页。　１６　分别为王家卫导演：《花样年华》，香港：春光映画；　法国：Ｐａｒａｄｉｓ　Ｆｉｌｍｓ，２０００；王家卫导演：《２０４６》，　香港：春光映画；法国：Ｐａｒａｄｉｓ　Ｆｉｌｍｓ，２００４。　ｌ７　刘以鬯：（（对倒》，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１９９３年版，　第６４页。　ｌ８　同上，第３７页。　１９　同上，第３７－３８页。　２Ｏ　笔者当时在《信报》文化版曾撰文论述《花样年华》　与《对倒》的关系，畅见《信报》，２０００年１０月８日，　２５　刘以鬯：《不是诗的诗》，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２０００年版。　２６　刘以鬯：　打错了》，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２００１年版。　２７　刘以鬯：《畅谈香港文学》，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　公司，２００２年版。　２８刘以鬯：《模型・邮票・陶瓷》，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　限公司，２００５年版。　２９　刘以鬯：《天堂与地狱》，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２００７年版。　３Ｏ　刘以鬯：《甘榜》，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２０１０　年版。　３１　引自刘以鬯：《对倒》，第３３５页。　３２　王家卫：《＜对倒＞写真集》，香港：Ｂｌ０ｃｋ　２　Ｐｉｃｔｕｒｅｓ，　２０００年版。　３３　刘以鬯：《刘以鬯自选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２００１年版。　３４　刘以鬯：《对倒》，北京：作家出版社，２００１年版。　３５　Ｌｉｕ　Ｙｉｃｈａｎｇ，Ｔ§ｔｅ－ｂｅ　ｃｈｅ．Ａｒｉｅｓ　ｃｅｄｅｘ：　Ｅｄｉｔｉｏｎｓ　Ｐｈｉｌｉｐｐｅ　Ｐｉｃｑｕｉｅｒ，２００３．　３６林曼叔：《祝＜酒徒＞搬上银幕》，《香港评论》，２０１０　年第８期。　３７　”是Ⅸ酒徒》此电影插入字幕原有的标点，在此文引　述中保留。　３８　但至本文执笔之时，我只在大银幕看过《酒徒》一次，　而细致的文本分析，常常需要反复细读。所以，以下所　写的，只能说是我看罢　酒徒》后的“第一印象”评论。　３９　也斯：《香港文化空间与文学》，香港：青文书屋，１９９６　年版，第１３８页。　４０　小说中酒徒角色叫老刘，电影直接叫“刘先生”，为免　与真实的刘以鬯先生混同，本文提及这电影角色名字　时，皆加上引号。　４ｌ　刘以鬯的文字风格，我以为，其中一个强项是擅用“重　复”（ｒｅｐｅｔｉｔｉｏｎ），在《酒徒》中，除了“战争、战争、战争　，　就有“轮子不断地转”、“轮子不断地转”等等。　４２　东瑞：《在酒楼与刘以鬯夫妇倾偈》，《百家》，２０１０　年第９期。　４３座谈会于２０１０年７月２２日举行，讲者为也斯及黄国　兆先生。　４４黄国兆：　（酒徒＞电影剧本》，Ⅸ百家》，２０１０年第６期。　４５　黄国兆编著：《＜酒徒＞一—从小说到电影》，香港：香　港文学评论出版社，２０１０年版，第８７页。　４６同上，第１０２页。　现代中文学刊／４５